宽容、仁慈、以德报怨的母亲
发布日期:2015-03-01来源:凯迪社区作者:月落呜啼录入:春雨
母亲从小接受了“读圣贤书,做本分人”的教导,并接受和恪守基督教“博爱、容忍与坚守”的教化。爱他人,甚至爱伤害过自己的人;爱读书,常与书为伴。其“大爱无边”的言行,润物细无声般地影响着家族的后人。

    原标题:母亲的大爱

    人类进入父系社会后,正统的家风传承,主要是靠父系这条血脉的传递与承继。但母辈们的言行举止的润侵,某种程度上有时甚至超过父辈。

    我母亲叫黄敬卿,是闽清五都俗称“梅开六叶”的“黄氏宗族”后人。外祖父一家回溯其三代,都是地道的农民,信守“耕读传世”的家风。母亲从小接受了“读圣贤书,做本分人”的教导,并接受和恪守基督教“博爱、容忍与坚守”的教化。爱他人,甚至爱伤害过自己的人;爱读书,常与书为伴。其“大爱无边”的言行,润物细无声般地影响着家族的后人。

    爱读书

    母亲出生于1919年的农历六月初六。民间说法,这一天是全年最热的,故有“六月六打狗不出门”一说。而那时节又是洪水季节。最后一场洪水漫进房屋时,正是外婆临盆时,只得躲到又矮又窄的小阁楼里做月子。母亲可谓名副其实地出生在“水深火热”中。

    母亲是“尾得仔”,上有三个哥哥,深得家人疼爱。可贵的是我的外祖父那时就懂得“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的道理。节衣缩食送孩子上私塾,不让孩子当“睁眼瞎”。尤以重男轻女年代,外祖父照样舍得花钱送我母亲上私塾。邻人戏说外公家“一厝都是‘孟子见梁惠王’。”

    母亲十九岁那年,经媒婆说合,嫁给了大她十岁的我的父亲。都说媒婆要跑断腿才能凑合一桩姻缘,可我父母的亲事,媒人只跑一趟就搞定了。真所谓“姻缘天注定”,“不是这家人,不进这家门”。婚后不久,母亲便跟随远走他乡的父亲,几易生计,居无定所,备受艰辛,却无怨无悔,操持家道,相伴一生。

    结婚的次年,母亲就生下了我的大哥,她便带着襁褓中的孩子,取道水路,远赴交通闭塞的闽北山区。行装能简则简,但母亲还是带上《千字文》、《五言杂字》、《女儿经》等一堆书。后来信奉基督教,一本厚厚的《圣经》,更是不离左右。即便在文化沙漠化的“文革”期间,母亲也忙里偷闲,看“红宝书”,还用它当课本,教两个文盲的儿媳妇识字。

    儿女各自成家,母亲的家务事少了后,她每天戴着“老人镜”,读书、看报,碰到不认识的简化字,便请教儿孙。电视每晚必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咱国家哪里修了座大桥,卫星什么时候上天;外国哪个地方又罢工,总统又下台了,她都知道。关心天气是好提醒儿孙第二天出门要带什么。

    母亲喜欢看戏剧,特别是老戏,不论京剧、越剧、闽剧、黄梅戏,什么剧种都看。人家问她听得懂吗?她说:字幕都写着怎么不懂?

    受母亲这种爱读书、勤识字的好习惯的耳濡目染,子孙们家家都订有书刊报纸,家家的住房再简陋、再拥挤,也有个书柜。存书少则百十本,多则上千册。成了邻居、同事眼中的“秀才”、“文化人”。有的是当地诗社的成员,有的在机关从事文秘工作,或不时在报刊上发表点“小豆腐块”。               

    爱他人

    上世纪60年代,农村“割资本主义尾巴”。一个冬天的傍晚,母亲跟着几个农妇到生产队收割后的秋豆地,拣丢落的红米豆夹。被一个姓温的包队工作组发现后,农妇们四散逃走。我母亲年岁大,腿脚不利索被抓住当典型,捡的豆荚带篮子被收邀,还罚我母亲跪在地头上示群,“罚一儆百”。

    当天晚上,我与哥哥从外地步行三十多里路回家。到家已半夜时分。母亲看见我们一脸疲惫和饥饿,赶忙生火煮了两小碗有红米豆粒的稀粥给我们充饥。我们叫母亲也喝时,母亲却说自己肚子不饿。后来才知道,她被罚跪回家后,屈辱加疼痛,连晚饭都没吃,就早早上床休息。而两小碗稀粥里的那点红米豆,就是被罚没时,她乘机从篮子里抓一把藏进破棉袄的内袋里。她说,她当时好像有预感,儿子晚上会回来没东西吃。

    不久姓温的工作组与耕山队一妇女通奸,被女的丈夫当场抓住。愤怒的农民把他绑起来,要送公社“法办”。村里遭他“割尾巴”的妇女、孩子,都围了上去吐口水骂他。当有人叫母亲也去出出气时,母亲反劝她们说:“他那样做也是上面规定的,怪不得他。”

    后来姓温的得了农村人叫“蛊胀”的病,母亲得知后,买了点冰糖,叫孙女陪同去看他。看到我母亲以德报怨,老温感激涕零说自己当工作组时做了许多对不起农民兄弟的事,尤其那次罚我母亲跪。说自己现在是遭报应,得了这种不治之症。母亲竭力劝慰他,并为他祷告,祈求上帝赦免他。

    村里有个彭姓的五保户阿婆。母亲经常照顾她,后来干脆接到家里来住,如待自己亲人般。久而久之,我们也都把她当祖母看待了。逢年过节回家,都会带些阿婆爱吃的东西给老人。邻居说:“彭家的族亲都不管她,你管她干什么?”母亲不改初衷。二十多年如一日侍奉,直到给老人送终。

    母亲在整理阿婆遗物时,发现枕头棉絮里存有13块钱,便悉数交给了阿婆的族亲。交代来年忌日,按老人生前所愿,买些供品,到老人坟头祭奠一下。

    农村风俗,凡娶了媳妇后,做婆婆的算是船到码头车到站,可以多动口,少动手了。特别是不要起早,可以睡迟点起来吃现成饭。但母亲先后娶了六个媳妇,却从来不要媳妇起早。她说:“年轻人贪睡,让她睡。”几十年都这样。人家都说婆媳关系最难处,但母亲身下有六个媳妇却没跟一个合不来,没争过脸红耳热的。对下如此,对上我的祖母在世时常对亲友们说:“找不到第二个大嫂(指我母亲)这样的媳妇了。”

    母亲的大爱与忍让,使大家庭虽清贫却未见兄弟阋墙,妯娌不和。而母亲的尊老爱幼言行更感动着后人。在母亲最后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开支渐大的情况下,孙辈们自发建立了一个家族基金会,各人每月少则几十,多则几百存入,供奶奶专用,传承和发扬奶奶的那份大爱精神。

    爱生活

    母亲说,她的长寿是外公一家人的寿份都加到她身上。因为外公外婆和三个舅舅,最长的都没活过耳顺之年,有的还早逝,唯她长寿,而且又遇上改革开放三十多年的好光景。所以她更加珍惜有生之年,热爱生活,喜欢叫晚辈们带她到处走走,近则访亲问友,远则“看天下”。像古人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她说她最想去北京看看“皇帝殿”,去南京看看“孙中山”,再去“天上天堂,地下苏杭”,看看“地上天堂”是什么样子的。

    后来我们都一一地满足了她的愿望。

    母亲73岁那年,我带她还有我的儿子,三代人一起游北京。母亲亲眼看到旧戏剧里皇帝坐朝的宫殿,摸着传说被孟姜女哭倒的万里长城,欢喜得连连说自己是在做梦。

    做完米寿的那年秋初季节,我带她和两个弟妹的亲家母,三个属羊的老人,一起游南京,逛上海,看“苏、杭”。一路上乘火车、走高速、坐地铁、乘轮船、坐飞机,地上、地下,水上、空中,所有的日常交通工具都坐了,老人高兴得像返老还童般,一路笑声不断,话也特别多。

    拜谒中山陵的路上,母亲给两亲家母讲起她小时候读的一段孙中山先生的故事。她说孙中山先十岁时,听邻居家哭号,便问他母亲邻居为什么哭。母亲说邻居家死人了。孙中山又问,死了人干嘛要哭呢?他母亲说,人死了就永远看不见了,所以是很悲哀。孙中山沉思了会后就对他母亲说:我长大后要做一个永远让人看得见我的人。后来孙中山先果然做了大事业,推翻满清,做了民国大总统。死后被人装在玻璃盒子里,让后人永远看得见他。

    母亲边说边迈着稳健的步子,登上了有百级台阶的中山陵。一路攀登中,备受游客夸赞,母亲一脸露出难得的“骄傲自豪”。

    那次出游回来,她感到最遗憾的是没看到传说中的“玻璃盒子”里的孙中山先生。而最津津乐道的是坐飞机经历与感受。说“屁股还没坐热,就到福州了”。

    有人问她:“你不怕飞机掉下来?”她一脸不屑地说:“坐飞机的都是当官、有钱的,他们的命比我们金贵得多,天天飞来飞去的都不怕,我怕什么?”              

    古语说“仁者寿”。母亲去年无疾而终,享年九十有六。为全行政村空前之年长者。因其一生“低头做人,埋头做事”;“不记仇人,只念恩人”,人缘极好,全村人争相来帮办丧事,男女老少都争着吃一碗“长寿饭”,分享老人的福分、缘分。

    愿母亲的爱读书、爱他人、爱生活的“大爱”精神,继续在后辈中传承。 

    2015、2、26  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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