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覆满坟头的皑皑白雪──呼和浩特青年工人呼格吉勒图十七周年祭
发布日期:2014-07-03来源:转载作者:楚寒录入:春雨
“十年前的一起‘冤案’,在死刑核准权收回最高法院的背景下,成为反思司法程序正义的样本。冤者名叫呼格吉勒图,十年之前因为被‘侦破’的那起命案被执行死刑。”这起经媒体接连曝光的死刑冤假错案,甫一进入公众视野,就让民众的心理被震惊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前言:呼格吉勒图冤案,也称呼和浩特“四·九女尸案”,是1996年发生在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的一起刑事冤案。1996年4月9日晚,呼和浩特第一毛纺厂家属区公共厕所内一名年轻女子遭强奸杀害,当事人呼格吉勒图(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人,毛纺厂青年工人,案发时18岁)因最先发现该女子遇害于公厕内,主动到辖区警方报案,遭到警方的刑讯逼供、检方的草率公诉和法院的不公审判而被认定为凶手,且在“严打”期间根据“从重从快”的办案原则在事发后仅62天,即以“流氓罪”和“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并立即执行。2005年10月,内蒙古多起特大“系列强奸、抢劫、杀人案”嫌犯赵志红被捕,赵供认于1996年4月在呼市毛纺大院内奸杀一名年轻女子,经证实赵确实是该案真凶,因此,呼格吉勒图并非十年前呼市“四·九女尸案”的凶手,呼案乃是冤假错案。这起冤案经湖南都市电视台、香港凤凰卫视等多家新闻机构报导,成为震惊全国的“呼格吉勒图死刑冤案”。但由于本案的相关办案人员,多已经立功、受赏、升迁、退休等,因而此案至今仍未得到平反,官方亦未给出正式说法。冤案当事人家属只得继续进行上访。

多年前,我在《燎望周刊》杂志上读到一则报导,标题为“偿命申请”揭出惊天冤情,错案拷问程序正义”,内有这样的一段话:“十年前的一起‘冤案’,在死刑核准权收回最高法院的背景下,成为反思司法程序正义的样本。冤者名叫呼格吉勒图,十年之前因为被‘侦破’的那起命案被执行死刑。”这起经媒体接连曝光的死刑冤假错案,甫一进入公众视野,就让民众的心理被震惊到难以承受的地步。我含泪搜集并阅读了这宗死刑冤案的一些资料,带着满怀的愤懑,带着出离的伤恸。

近来因研究系列刑案的缘故,又让我想起这宗令人悲痛的冤案,想起了那个含冤屈死的少年人──呼格吉勒图。那年你才刚满十八岁,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一个发现案情、相信法律才去报案的无辜者,却被执法者以法律的名义送上了刑场。几年来,你被绑缚押上刑场的那一幕,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让我无法释怀。我在漆黑的夜里对自己说,有日要以另一种的文字形式,来祭奠一个年轻的亡灵,一个含冤死去的少年人。

你出生于内蒙古一个普通的毛纺工双职工家庭,父母均是呼和浩特第一毛纺厂的基层工人。家中有三兄弟,你排行老二,上、下各有一个长兄和三弟。父母给你取了一个蒙古名“呼格吉勒图”,其蒙古语的意思是“吉祥如意”和“幸福的海洋”。这名字寄托了父母对你的爱和祝福,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你刚刚年满十八周岁的那一年,你遭遇的不是“吉祥”,而是蒙冤;命运带给你的不是“幸福”,而是“屈死”。

那一天是一九九六年四月九日,在呼和浩特市的治安史上,是被认定为发生了毛纺厂公厕“四九女尸案”的日子。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却是你噩梦般的日子,和一段灾难的开始。那一年的你,初中毕业后不久就参加工作,到呼和浩特卷烟厂上班,成了一名青年工人。那天你上的是中班(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二点),当晚八点左右,你吃完晚饭过后回家去取钥匙。在回家的途中上公共厕所时,你听到隔壁的女厕有人在大声呼救,黑暗中的你当时感到很害怕,于是返回厂里叫上同事闫锋一起去探个究竟。你俩发现女厕里有一具下身赤裸的女尸,你俩当场吓得要命。随后你俩来到路口的治安岗亭向值勤民警报案,并领着警察去往案发现场察看。

这时一心想尽公民义务的你,哪里会想得到,你去报案的举动给自己带来的,是灭顶之灾。接着,你被带到呼和浩特新城区公安分局,十点多,先回到厂里的闫峰也被传唤到分局。接下来,发生了令你意想不到的事──前去报案的你,被认定为杀人嫌凶。

再接下来的日子,你被彻底地推向了劫难深渊。四月十日,新城区公安分局在“强力审讯”之后对你实施收容审查。五月十日,区检察院批准逮捕。五月二十三日,呼和浩特中级法院一审开庭,庭审中你当庭否认杀人指控,你的辩护律师起初也为你作无罪辩护,但是这些申辩未得到理睬和核实,法院在控方证据极其粗糙、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以所谓“流氓罪”和“故意杀人罪”做出死刑判决,你于次日提起上诉。六月五日,内蒙古高级法院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裁决。至此,本案审理程序以快得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匆匆走完。六月十日上午,离案发日仅仅六十二天的日子,无辜的你,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这起时值一九九六年“严打”期间的所谓流氓杀人案,在所谓“从重从快”的办案精神之下仓促间划上了一个句号。

在短短两个月余的整个刑事司法办案过程中,无辜的你,不停地大声喊冤。但是这起明显有冤情的案件,没有任何一家司法机关以负责任和谨慎的态度,来核实一个无辜公民的诉冤。最终无辜的你如他们所愿,押上刑场,人头落地;而如愿的他们则弹冠相庆,或立功嘉奖,或升官晋职。

没有人能够预料得到,九年之后,当年这起仓促结案的死刑要案,却因一起特大系列强奸抢劫杀人案件的告破,再度成为公众热议的焦点。并且,成为当代刑事冤案令人辛酸的标本。

时光来到二零零五年十月二十三日,被媒体称为“杀人恶魔”、在内蒙古境内陆续作案21起、奸杀妇女10名的涉嫌强奸、抢劫、杀人的嫌犯赵志红落入法网。然而,归案后的赵志红主动交待的其犯罪生涯中的第一起强奸杀人案,就让整个审讯室的空气凝固了──他供认自己是一九九六年毛纺厂公厕“四·九女尸案”的奸杀真凶!

尽管距离当年的作案时间已经跨越将近十年,但赵志红仍然准确地供认出并指认了作案现场、厕所方位、内部结构、被害人大致身高、年龄、特征,强奸及扼颈方式、杀人过程、尸体摆放位置、奸尸时间长短等大量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细节。在经历了案件一审开庭、庭审中遗漏了对他毛纺厂公厕“四·九女尸案”的指控,赵志红从看守所中递出“偿命申请”书,称自己“被捕之后,经政府教育,在生命尽头找回了做人的良知,自己做事、自己负责”,要求派专人重查此案,“让我没有遗憾地面对自己的生命结局,还死者以公道,还冤者以清白”。

在赵志红供出“四九女尸案”后,公安部刑侦技术专家赶赴内蒙古对赵志红做了包括测谎、心理和精神鉴定等技术测定,最后结果认定赵志红确系“四九女尸案”的真凶,结论是:“呼格吉勒图肯定是被冤枉的,是一个错案,赵志红肯定是真凶。”内蒙古组成了“四?九女尸案”案件核查组,对案件进行了复查,最终核查组认定:“呼格吉勒图案系错案,赵志红是‘四九女尸案’的真凶。”

此后舆论一片哗然,公众怒潮汹涌,报纸、杂志、电视和互联网等各种媒体纷纷对你的案情予以报导、采访和评论,并冠以本案为“世纪冤案”,认为你是“内蒙古版聂树斌”(作者注:聂树斌系一九九五年河北强奸杀人冤案之受刑者),并且反思造成冤案的各种原因,其中首要指向的就是刑讯逼供。根据种种证据显示,当年你在审讯期间遭到了刑讯逼供、诱供、指明问供等非法取证的对待。辩护律师说:“审判时呼格吉勒图瘦得皮包骨头,似乎精神也接近错乱。”,你的母亲在凤凰电视台“社会能见度”栏目访谈节目中告诉主持人:“开庭时,我儿子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整的半死不活的,像个皮包骨头。”

你的同事闫峰对你遭遇的陈述、你的律师的叙述、你母亲的泣诉和众多媒体对你遭遇的报导,以及媒体披露出来的这起死刑案件的程序违法、证据的粗糙、司法权的滥用、草率、故意忽视无罪证据和司法当局的极端不负责,让人不禁义愤填膺而又伤痛不已。呼格吉勒图,你这个当年年仅十八岁的小冤囚,你生得单薄、瘦弱、拙于口舌,当同龄人还在教室里听课、或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你像一只落入狼群的羔羊,接下来的两个月环绕你的世界是难忍的刑讯、痛苦的折磨、冰冷的目光、内心的恐惧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在非人道的“审讯”之下,起初你还硬挺着坚称自己的清白,终于揪心的疼痛和难忍的折磨打倒了你,你用颤抖的声音求饶,并且一一招认,招认出你从未做过的“作案情节”,供认出你并未实施的“严重罪行”。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你形容枯槁,面容呆滞,眼神无助而又绝望,室内是强烈的照明,窗外是阴霾的天空。

那是六月里的一天,天是灰濛濛的,风呜呜咽咽的声音在天空中飘来荡去。那天下午两点,你被五花大绑押赴刑场,背着黑洞洞的枪口跪在地上。两声枪响过后,你栽倒在地,后脑杓中弹,脑浆迸裂,汩汩的鲜血在身旁流淌。

一条年轻的无辜的生命,就这样被冤杀掉了!

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单纯孩子,一个作为报案人只想尽公民义务协助破案的少年人,相信法律,却被司法系统以法律的名义杀害了。

十八岁,死于青春年华。十八岁原本是朝气蓬勃的年龄,是充满希望、美好、欢笑和梦想的年华,而这些原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以及你的未知前程,你的恋爱婚姻,你的漫长人生,统统被漆漆无边的黑暗扼杀了。

那天下午,你的父母收到一张“领尸单”,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难以言表。他们含辛茹苦地将你拉扯养大成人,送进工厂的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小伙子,收回的却是一具头部残缺、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天晚上,你们全家除你之外的四口人一整个晚上抱头痛哭。你的母亲尚爱云几次哭晕了过去。你的父亲李三仁顿显苍老,一夜之间头发几乎全白。他们不相信你是杀人凶手,他们不相信那些法律文书加在你身上的所谓罪名,他们坚信你的清白,可是他们对之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垂泪。一家人从此生活在阴影和压抑之中,在恍惚中度日,在岁月中希望时间能够慢慢洗去家庭的创伤。

那年我二十一岁,是比你大两岁的同龄人,是与你具有同样青年工人身份的生活者。从某种意义上讲,你是替我们这个群体受难。而我,唯有为你哀哭。

培根说:“一次不公正的判决,其恶果甚至超过十次犯罪”。经此变故,你的家庭遭到了沉重打击,此后的长年累月,“家里出了个强奸杀人犯”的阴霾始终笼罩在你的家中。你们家住在有几十户人家的毛纺厂家属区,一家五口本来均在大型国有企业工作,从此后一家人出门常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冷言冷语更是避免不了。一家人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母亲常常抱着儿子的画像以泪洗面,父亲变得常常哀声叹气,你的在毛纺厂当工人的大哥每日硬着头皮去上班,你的尚还在念初中的三弟在学校里时常被人歧视,没过多久就退学了。

这片土地太肮脏了,几十年来不断漫浸无辜青年的鲜血,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凄惨。三十六岁的林昭死于需自费五分钱的一粒子弹,二十三岁的遇罗克死于万人齐呼的“打倒”声中,十九岁的李九莲死于一根竹签刺穿下颚和舌头后的枪杀,十八岁的中学生黎莲死于活体取肾后的枪杀,……如今又添了一个十八岁死于枪杀的呼格吉勒图。在这片充满戾气的土地上,你们命定要沦为刀俎上的鱼肉,然后,惨遭横杀。

如果你地下有知,或许如今你会感到一丝安慰,那是来自媒体的报导,以及网络上的声援。我在土豆网上看到了一则名为“网友探望内蒙冤案呼格吉勒图父母”的视频,在一个清明节的日子,几位网友去往你家探望你父母,然后驱车载着他们来到郊外坟场。一位身穿黑色夹克衫的男青年手持一束黄色的花,他搀扶着你的父亲,注视着你的母亲趴在坟前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妈来看你了……”你那已是满头白发的父亲随后蹲在一旁边流泪,边烧着纸钱,那燃尽的纸灰随风四处轻扬。那一刻,当我看到你的父母老泪纵横,坐在电脑桌前的我也忍不住哭泣,心窝感到钻心的痛。在网络上,我还读到了许多让我感动的网友留言,这里头有满腔的义愤,有诚挚的安慰。

这些网友的留言让我感到些许安慰,同时也期盼着滔滔舆情能够带来一个让人宽慰的结果,甚或在制度层面能够改变一点什么。我想起了北京学者贺卫方的一句演讲辞:“只要冤死者的坟头上有一位悲痛欲绝的母亲还在哭泣,我们每个人的心灵就不得安宁!”是的,当痛哭流涕的母亲再也呼唤不回她蒙冤屈死的孩子,我们怎能够听任黑暗继续猖獗肆虐。当母亲挣扎着站起来与黑暗对峙的时候,我们应当义无反顾地站在母亲的一边。

自从获悉这一“喜讯般的噩耗”之后,你父母的内心如波涛般上下翻腾,感到五味杂陈。于是,从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开始,你那老弱憔悴的父母,强忍着得知爱子遭冤杀的悲愤,奔走于区市两级人大、政法委、法院、检察院、公安局乃至于中央级司法机关,只为“为儿子伸冤”,讨还儿子一个清白。在真凶落网之后,你的父母开始奔波于为你讨还清白的漫漫上访之路,从呼和浩特到北京,他们的鞋已经磨破了好几双,冤情已经哭诉了无数遍。

然而年复一年的期望,最终成了年复一年的失望──迄今为止真凶被捕已经好多年了,对冤狱受害者宣告无罪的裁决还是迟迟无法做出。尽管本案被众多的媒体关注报导,尽管本案已引起举国关注和社会公愤,尽管公众吁请还冤死者清白的呼声不绝如缕,但是有关部门至今仍然就是稳稳当当地“岿然不动”,硬要将他们的权力范围变成蒲松龄所指斥的“覆盖的盆”,企图永远地将正义的阳光阻挡在外,让这起人神共愤的案件永远地冤沉海底。如此公然践踏法治的罔渎行为,已经超出了公众的心理承受范围,以及人类的文明底线,让人不禁要发出一声质问:为什么真凶已经落网,还不尽快主动地撤销过去的错案,对冤死者宣告无罪,同时告慰女性被害者?人已被错杀,难道为冤狱受害者平反昭雪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难道追究造成冤狱的责任人、对受冤者家庭予以道歉赔偿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为什么我们的社会,竟黑白颠倒到如此的地步,原本应由有关部门主动宣布平反、登门道歉才对,为什么却反而要让冤死者家人四处哭诉、多方求告,让两位年迈体弱的老人踽踽奔波于艰难的上访之路?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些问题,这些问题会照出某些人的尴尬。你被冤杀掉已经整整十七年了,当年还是中年年纪的父母已经开始渐渐地苍老,你大哥的女儿如今也已经八岁,你们一家人年复一年地焦灼等待,等待着正义的来临。而正义依然遥遥不可企及,冤狱责任人依然逍遥法外,面对你父母急切的目光,有关部门依然一次次地予以敷衍、搪塞、推脱责任。这个国家向来有着有理难诉、有冤难伸的传统,近几十年来被冤枉遭迫害的国民更是多得难以计数,最可怕的莫过于含冤丧命,更可怕的是对冤死者人格的侮辱和尊严的践踏。当年无辜的你,已被实施了第一次肉体上的杀戮,如今你那破碎家庭的伤口上还要被再撒上一把盐,被实施第二次精神上的杀戮!你的冤情大白于天下已经好几年了,你的家人依然还在庞然坚固的高墙之外奔走哭号,可这起惊天冤案的昭雪或许真的会像河北“聂树斌冤案”一样,而随着冤死者的枉死一同死去。

到这个六月,你含冤死去已经整整十七个年头了,真凶落网也已经将近八个年头了,你坟头上的土堆早已被风吹雨淋冲刷殆尽。你的亲人的眼泪也已流干,鞋已磨破,可一纸还你清白的无罪裁决却怎么也等不到。如今是炎热的夏季,你的坟堆四周想来弥漫着浓浓的土腥味。再过几个月,待到寒冷的冬季来临,你的坟头必会覆满洁白如银的积雪,那皑皑白雪一如你清白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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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他妈的什么政府机关?官官相护!老百姓永远才是最可怜的?这哪叫断案?这样可笑的冤案只有封建社会才有!很显然这些人明知道是冤假错案为了升官发财才踩着无辜人的尸体葬断良心成这样的结局!应该把当年的断案人员都千刀万剐!才给了一百万?恶心死了!这样的事情怎么也得给人家几百万才合情理!这么多年,家里人就因为翻案也没少花钱吧?给这么点算个屁!只能欺负老百姓!换做你们的儿子让冤杀了,你们试试那种心痛的感觉!一群王八蛋!让当年那些人尤其是给呼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