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之二
发布日期:2014-03-06来源:来稿作者:云萧录入:春雨

霍尔金从一个噩梦中醒来。他不记得噩梦的前因后果,只记得其中的一个片断,那就是裂变。当然他还能回忆着判断,它是夸克弹裂变,比原子的裂变更加惊心动魄。裂变不只是一次爆炸,而是由此及彼,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它所波及到的一切对象,都将同时发生裂变与爆炸。波及的速度无法想象。他估计从起点到终端,无论有多远的距离,不同的爆炸也像是在同一时刻进行。

他用望远镜观察天体的时候,恒星与星系的爆炸之所以此起彼伏,无始无终,可能就是因为某种裂变一旦发生,就必定促成其它裂变连环发生。他可以保证,他看见的都是一个个生命的形象。不管天体多么庞大,只要他把它无限缩小,或者把他自己移动到一个遥远的位置,他都能确信那是一个个生命的形象。他曾将仙女座与民间传说中的仙女对比,前者果然就像一位漂亮的仙子。他换一个角度描述,譬如一个人体,当某一细胞发生癌变,它必定波及开去,直到整个人体完全死亡。宇宙即似一个人体,恒星即似人体的某一个细胞。宇宙中再大的一个整体,都与其中最小的一粒尘埃发生着必然联系。

霍尔金将宇宙的裂变模拟到一个特制的试管里,当分子的一层爆炸,原子的一层接着,而后是原子核与质子,而后是夸克与中微子。它们一旦发生,谁也阻止不了。然而其中任何一次爆炸,都足以毁灭整个地球与人类。那么宇宙中的任何一次爆炸,都足以最终毁灭整个宇宙。

霍尔金决定自杀,和其它天体科学家一样,既然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救一场悲剧,他就只能选择死亡。但他没有死成。他转念一想,随即决定研究生命科学中的克隆。他发现只有通过克隆来延长生命与智慧,人类才足以深入到宇宙的内核。

他将有关不明飞行物的资料集中到一起研究,自然得出外星生命必定存在的结论。他突然产生一个灵感:如果由地球人与外星人婚配,是不是能够孕育更为神奇的生命?他追寻灵感的来由,发现它并不是从他的头脑中出来,而是冥思苦想之余,他已经完全懈怠的时候,灵感才突出其至。也就是说,他并没主动去想,它却主动地来了。

他不断地自问:灵感到底是什么东西?

各种书藉都告诉他,灵感就是知识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而然的迸发。

霍尔金不断冷笑,他觉得就是这样一些后天观念所主导的把戏,才将人的极大智慧封闭。

此前他观察天体的时候,灵感也曾在刹那之间到来。他激动不已,他相信因此而可以撬动世界,进而撬动整个宇宙。它同样不从他清醒的意识里来,而是径直从外边来,就像某一个生命平白无故就送给他一样。他大喜过望,可他急剧地萎缩。他没能表达,他已在须臾之间将它彻底忘却。

眼前却是撒达木叶的夸克弹。第一枚响过,他们居然活着。第二枚骤响骤息,只有前一秒后一秒之间的那种空档,其实几乎没有空档。可是就这么一瞬,他真就看见了一幅画面。外星人光临地球,外星男人绑架了一个地球女人,他们在飞行途中男欢女爱,女人生下一个女子,女子开始更象外星人,后来却越来越像地球人。女子拥有双重特征,女子却不易为任何一方接受。

她是地球上的蝙蝠,外星生命中的异类。霍尔金说。

霍尔金在最快时间里的最短一刻,看见一幅画面。一切本不容他多想,他却同时接纳了如此丰富的信息。不过他无法动弹,他在爆炸之后看不见万物,也想不清万物。吕晓如曾经询问:你们是不是都已死掉?霍尔金依稀听得,却不知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他也作不出任何反应。他的全部感觉就定格那里,那是一幅画面,似曾相识。

霍尔金从一个噩梦中醒来。他发现裂变并没有结束,它们还在更微观更宏观的时空里发生。画面依旧鲜艳。画面的外星人开始蠕动,一张脸居然像是撒达首座的脸。地球女子反复挣扎,她把外星人当成牲畜,她绝不情愿受它凌辱。但她被一股能量挟制,慢慢就没了任何力气。霍尔金仔细审视她的变化,她却变成一个男子,男子完全像他,典型的霍尔金的嘴脸。霍尔金喃喃自语:竟有这等事么,会是在什么时候?画面打出一行字说,一亿年前。

霍尔金从噩梦醒来的第一时间,即欲大叫:飞天,飞天,你知道我是谁?

他却叫不出来,他被许多双手扼制,它们一同扼住的,还有他大脑的整体。一阵轻痒之后,他失去一切知觉。

吕晓如依旧藏在撒达飞天的裙裾下。他从头到尾看完一场手术。手术由撒达木叶操刀,它割开霍尔金的小脑,取出一块肉,再填进一块肉。木叶的手法很娴熟,木叶即似地球上的赤脚医生,他们在阉鸡阉狗的时候,是看也不须多看一眼的。木叶看霍尔金的小脑,不过就是鸡犬的生殖器。他很随意地切开,剜取,凑和,一切都不假思索。

吕晓如暗自思量:它到底取走什么,又已放进些什么?

霍尔金已经站起来。他对木叶说:主人,如果有事,就请随时吩咐。

木叶说:到撒达一箭那边去,看它还能不能修复。

霍尔金答一声是,即如一支快箭,疾射而去。撒达木叶将食指往回一勾,叫声回来。霍尔金又如快箭一般回来,耷拉着脑袋洗耳恭听。木叶厉声喝道:不修复它,就甭回来见我!霍尔金双脚一并,说主人的任何吩咐,我都尽力而为。木叶说:不是尽力而为,而是全力以赴。霍尔金说是的,全力以赴。木叶说:顺便用你的特殊感官嗅嗅,看吕晓如那厮,究竟丧生没有。霍尔金按了鼻子向四周嗅过,说它好像化成了骨灰,又像没有。木叶怒道:我不需要模棱两可的东西,我要说一是一的确切结论!霍尔金再嗅一遍,突地朝撒达飞天的方向停住,而后坚定不移地向它滑行。木叶的眼睛一下子警觉,同时迸射出一股强大的凶光。

吕晓如有些发抖。霍尔金的嗅觉果然不同于外星人的嗅觉,他似一头地球上的猎犬,忠实地寻找主人所需的任何迹象。木叶缓缓跟了他,每一步都蕴蓄了巨大的能量,以便在关键的时刻出击。吕晓如想:它可以杀死我,却不可以杀死飞天。他预备走出裙裾,一边慷慨赴死,一边唤醒些霍尔金的本性。他人的本性完全迷失,他已被撒达木叶同化,他已是它死心塌地的奴隶或机器。

撒达飞天大怒:畜牲,你竟敢靠近我?

撒达木叶说:它只是在寻找它的同类,谁也不能包庇。

撒达飞天说:长老就不怕我一时性起,连它带你一起毁灭?

撒达木叶说:为了亚地星与我们全体,我早就不计较生死。

飞天哈哈大笑,笑声激荡开去,霍尔金的大脑蓦地紊乱。他忽而向东,忽而向西,甚至贴紧木叶的下身打转。木叶顺手在它头上一拍,它沉稳许多,但它再也不往飞天这边张望,而是只管往韦正光那边走。

木叶唤他一声,他便随它去了撒达一箭的藏身处。撒达飞天在前带路,一彪人马在风沙里疾疾穿行。吕晓如不时往后边瞅一瞅,撒达木叶的脸上笼罩一层狐疑之色,霍尔金也是。霍尔金也能自主地飞行,张开的两臂即如大鸟的一对翅膀。吕晓如扑哧一笑,它比起人类幻想过的蝙蝠侠与蜘蛛侠,超越了不知多少倍。但他立即紧张起来,他想如果地球人都变成霍尔金,那人类还能是个什么样子?他不得而知。他便盯紧霍尔金的一举一动,满心期待他动物或机器的表象之下,毕竟投射出一点人的影子。

撒达飞天远远呼喊撒达一箭的名字。数声之后,风沙里慢慢坐起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撒达木叶特制的玻璃光的照耀下,黑影是一堆凝固了的沙石。沙石本是融进平坦的地表的,现在则凸起为一座山丘。山丘一层层剥落,逐渐露出撒达一箭的形貌。

撒达一箭说:我已经没救,你们谁也不必管我。

撒达飞天说:我们不救你,我们还能救谁。

撒达木叶说:即使毁了它,也得救了你。

霍尔金说是的,主人,我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救它的性命。

撒达一箭掉头来看见一个地球人,倏地伸出一臂,一把将他虏了,径直往它的肚子里塞。它说既是这东西来偿命,我当然愿意活着。霍尔金的四肢凌空飞舞,像是在进行剧烈的挣扎。撒达木叶弹出一粒石子,石子在他脑门上一叩,他即收束手脚,乖乖跌进它的肚子。撒达一箭的肚子发出一股炫光,吕晓如能够清晰地看见霍尔金的影子。霍尔金在迷乱如麻的机关之间爬行,有时像一只狗,有时像一条蛇,有时则像撒达一箭自己。

撒达一箭缓缓站起,从头到脚的各样部件逐一启动。吕晓如算是第一次看见它的全貌,有点像地球上的太空人,穿了宇航服正待攀上发射架。撒达一箭突然飞起,时而变成根棍子,时而变成个碟子,时而变成条尾巴。吕晓如只管瞅它肚子里的霍尔金。霍尔金只是凌空的一个小点,无论撒达一箭怎样变化,霍尔金仍是原样。

撒达一箭回到原地,分别向飞天与木叶表达谢意。吕晓如想问:霍尔金呢,他总得从你的肚子里出来。他没有问出,可是撒达飞天问了。撒达一箭说:我离它不得,它已是我最关键的部件。撒达木叶说:如此最好,以免你再往地球走一遭。飞天略有不悦。但她打出一粒种子,直截飞进霍尔金的嘴巴。霍尔金的眼睛眨几眨,似乎溢出些感激的色彩,还有意无意往吕晓如这边瞧瞧。

撒达木叶说:把一套亚分子软件系统给它,看来是最合适不过。

撒达飞天说:长老的杰作,果然名不虚传。

撒达木叶说:不过加上你的那套机制,它会恢复些人情化的举止。

撒达飞天说:莫非这有什么不好?

撒达木叶说:那只是鸟人们的,我们并不需要。

 

吕晓如再次看见袈袍散人的时候,他正自个儿推了笼子疯跑。

他跑到地博园的一根柱子下,双臂抱了就不想松开。他对柱子滔滔不绝地说,他说他为什么要搞一次爆炸呢?他说那是韦正光找到他以前的事。他在西方一块神秘的土地上修行,他是密修的,师父带着他清修,他们与世无争。师父说修行人不管凡间事,你一定切记。他却偷偷回家一趟,恰好遇见付宁望的父亲。父亲说乌骓人后来居上,如今主宰了赤龙国,还大肆攻击他们对神的信仰。散人大惊:攻击神祗,那该犯下多大的罪过?他来不及与师父言说,直接前往乌骓人最为集中的广场。广场也有一根柱子,柱子上头飘一面旗,旗上绣了一匹乌骓马。四周都是乌骓人,乌骓人熙熙而来,攘攘而往,谁也无意管他。他盘腿坐在柱子下,从早到晚,从晚到早,说过许多劝善的话,他想他是说透说尽了,即使铁石人也要被软化。可是他们都无动于衷,他们为名而来,为利而往,他们都笑一个傻子,在大白天里说梦话。

难怪他们要攻击神呢,散人大悟,我不救他们,还有谁救他?

他想出好几个办法,最后选定一个最委婉也最激烈的。行事前他连连祷告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他印出许多传单,都是些有关宗教神圣、神灵实存、不信有罪的言论。他又弄来一些炸药与雷管,分别制成好几个爆炸器。他再次来到广场的大柱子下。人流依旧,乌骓人依旧。散人说:我为众生而来,众生岂能不知,神灵岂能不知?他放响一包炸药,响声惊天动地。乌骓人尖叫着跑开,又尖叫着围拢来。人越来越多,他见是时候了,便掏了传单一把一把地撒。人们争相去抢,抢了就争相去读,读了后两眼都放出些亮光。散人连连颔首,以为这主意妙绝,真正有醍醐灌顶之效。

却有警察前来,说他搞爆炸搞出人命,纯属恐怖行径。尸首就在柱子的另一侧,尸首血肉模糊。散人说怎么会呢,我放的时候近旁绝无一人。但没人听他的,他被打入死牢,说是证据确凿,死有余辜。中途师父来看过他一回。师父说我叫你不干世事,你为何就记不住呢?散人说不是我记不住,而是他们实在太危险,说不定将来都要下地狱。师父说如果他们还有救,我咋会把你弄到背地里密修?散人大惊:那我是不是自己将自己毁了?师父转身便走,似乎不屑于回答。

散人转念一想,我既没救得他们,也没救得自己,我还搞什么修行。散人摇动铁窗大呼,我不要信神,我不要枪毙,我首先得做个寻常的人。有人将这话报告上去,付宁望就悄悄前来。付宁望说只有如此如此,方可保得一条性命。散人说好的,好的,只要还能活一回,叫我做什么都成。

袈袍散人抱定地博园的一根柱子,瞧见吕晓如走过来,也不和他说话。他只与柱子说。他说付宁望一找他,他就对着乌骓旗发了毒誓。誓言中有几句话,他要把生命都献给它,他绝对一辈子都不背叛它,他的一切言行包括思想,都要完全遵从它。吕晓如说:如果它彻头彻尾错了,你也只能如此?散人不和他说话,他只和柱子说。他说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谁也救不了,我自己也被神抛弃,我还管谁对谁错干什么。他又自己笑起来,说无牵无挂真好呢,原来心头有神的时候,反倒碍手碍脚,啥事儿也不敢轻举妄动。后来就不了。后来没有了心法约束,没有了善恶与荣辱的观念,他便无限自在。赤龙国的修行者也自在了,不喝酒的可以唱酒,不吃肉的可以吃肉,不玩女人的可以玩女人,不背经书的干脆就天天看电视,打游戏,读言情小说和武侠小说。

袈袍散人抱定柱子往上爬,他拖带了一个笼子,他却坚持往上爬。他的手脚都磨出血泡,笼子甚至拉下了他的裤子,但他兀自不顾,只顾一个劲儿往上爬。爬到柱子中间,他回头对吕晓如说:我要去摘星星,或者看一看我的前世,究竟有什么来由。

吕晓如说:那就看看前世。

袈袍散人应一声是,继续上爬。但他很快哭泣,他说他看见一只鹿子,他前世竟是一只鹿子。他转生的一瞬间,他的灵魂就进入一只母鹿的胯下。母鹿恰好生出一头小鹿,他就转生成这头小鹿。他说我不想活了,原来我不过是只鹿子,难怪命运将我如此捉弄。他松开双手,他随了笼子往下掉,他在笼子里蜷成一团,即如母鹿胯下的胎盘。吕晓如冲过去想接住他。笼子却在半空顿住,笼子的顶端自动伸出一只爪牙,死死咬住柱子的一处凹痕。

散人捶打笼子的外壁,怒问它为什么不让他死?笼子只管吃吃吃地笑。他狠狠捶打笼子的外壁,笼子却似蓬松的棉花,他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吕晓如说:不如再看看鹿子的前世,你还是什么?

散人大喜,急又攀了柱子上升。升上最顶点,便说他是修道人,藏在深山修了大半辈子,眼看就要修成。周围是松涛,流水,莺啼,坐下是一块天然的石头,石头上留下一圈很深的坐痕,他一坐就坐了五十年。他的头上已经长草,草叶覆盖下来,远看就像一根草树。眼皮上则落了很厚的灰尘,灰尘里生出一株灵芝,四季里都弥漫了清香。

吕晓如问:那他脑海里都是些什么?

散人喜形于色,说他早已四大皆空,自然不会有鸟人的酒色财气等等乌七糟八的物什。他看见三界中的一切,包括外星生命与地球人的许多因果。他轮指一算,即知五千年前都有些什么光景,五千年后又将是什么光景。他知道他只须走完最后一道程序,他就要炸丹。丹从命门处炸开,一层层地炸,那么一层层的大门也就为他洞开。他通过一道道门槛,最里的殿堂世界,就是他返本归真的所在。他拥有大神通,可以在天界、神界与人界自由自在地穿梭。他的世界无限博大,整日里都是幸福事与开心事,哪还有七情六欲所致的任何烦恼。

吕晓如问:那你最后一道程序是什么?

散人皱一皱眉头,表示他还看不清楚。但他接着描述后来的事。后来他听见一声鹿鸣,声音极是凄切。他本不想理它。可它哀鸣不已,急切不已,甚至偎依到他身边,迟迟没有离去。他动了恻隐之心,即便睁开眼睛。那是一头幼鹿,可能才出生不久。但它的母亲也许被虎豹吃了,它孤独无助,它唯一的依靠只是一个修道人。他为它敷药,为它觅食,晚上也和它同床共枕。他们几乎变成一个,在深山里相依为命,彼此不可暂离。他不再打坐,冥想,他洗净自己几十年来不曾洗过的身子,也在每一天里按时为鹿子净身。然而某一天,鹿子突然失踪。它是去了哪里呢?他四处呼唤,四处寻找,可他一无所获。他迅速变老,身体迅速枯朽,终于一蹶不起。他便在梦中呼唤与寻找,也对周围的山水草木不断的询问。

他终于死了。他死的那一瞬间,他发现他转生到一头母鹿的胯下。

散人泪如雨下,说他现在明白了,那只鹿原是魔鬼的化身,专门来破坏他的道行。如果他能守住一念,并不执著于最后尚存的一丝恻隐之心,他即已得道圆满。

散人沿柱子滑下,一把抱住吕晓如说:走,我们去找韦正光和付宁望,付宁望必是那只鹿子,韦正光必是指使鹿子的幕后黑手,他们前世将我从得道的最后一刻毁掉,此世又将我从天堂拉下地狱,我不能不和他们计较。

吕晓如说:你清醒一下,你不能老是这样神神叨叨,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

袈袍散人松开他,推了轮子在空地上高速旋转。吕晓如都看得眼花缭乱了,他却自得其乐,愈转愈快。他说他就是幻想家,管它妈的什么诸佛诸道诸神,他统统不信,他信只信他的幻想,他要让每一个人都信他的幻想,他的幻想就是真理,就是力量,就是统治一切鸟人的法宝。

吕晓如强行拉住他的笼子,示意他老老实实看着他。散人双眼一楞,说你也变成一只鹿了,我们俩也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我们俩誓不两立。吕晓如左右开弓,打得他的脸一下子肿起老高。散人说打得好,打是亲骂是爱,我们又变成了亲家。

远处有暗影闪烁,吕晓如旋一下身,重又藏进撒达飞天的裙裾里。他问它们给散人装了些什么。飞天说是亚分子幻想系统,因此他才完全失去理智。吕晓如说:可我觉得,他说的有些东西,说不定竟是真的。飞天说:但愿如此,那么木叶到底还有没搞清楚的问题。

 

撒达木叶突然打了一个寒颤。非常宫里温度适宜,决不可能骤热聚冷。他便想知道寒颤究竟从何而来。木叶启动各种各样的仪器,按照他长期以来的设计与试验,它们足以捕捉任何一种信息。木叶从显示屏上察看,有一些散状波是从撒达飞天那里发出的,还有一些是从袈袍散人那里发出的。飞天的波很清晰,只不过对它有所质疑了,当然她从来不曾质疑过的。木叶觉得自己一直没搞懂这个女人,她是撒达首座的女儿,她却没有具备外星人的全部特征。木叶确信她可能是首座与地球人的结晶,但首座讳莫如深,飞天也从不透露半点秘密。木叶一直在想,她的存在对亚地星的撒达人而言,究竟是利大于弊呢,还是弊大于利?他不得而知。但他的疑问从来都没有消失,不像她到了现在,才开始质疑于他。

可她毕竟质疑了,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木叶判断,她使他打出一个寒颤了。

木叶又看袈袍散人的波。波凌乱不堪,所有仪器都分析不出它的规律。它思维的部位不断发生变化,有时在头,有时在心,有时在手掌或脚底。它思维的方向也不确定,好像从天堂到地狱,从地球到亚地星,从过去到未来,它全都跑了个遍。可是木叶坚信,他研究的那套幻想系统,与神鬼却是无关的。它所折射出来的信息,因为过于诡异与玄虚,他不能不感觉着一丝恐惧。而且这一丝恐惧,远远胜过飞天所致的些许寒意。

木叶自问:莫非地球人变异的速度,早就超出我们的预料?

木叶自答:不可能的,我们从来都没放松针对它们的主导与监控。

木叶又问:可是它们的各种反应,为什么并不容易控制?

木叶自答:飞天可能是对的,我们肯定还有没搞清楚的问题。

韦正光正面看它,只是不断地冷笑。他从两次爆炸中复苏过来,其它的都不在意了,在意的仅是眼前的一个怪物,即似爆炸中震颤不已的一粒尘沙。他说:爆炸还没有结束,它还在一具怪胎里持续。木叶喝问:你是在说谁个!韦正光大笑:除了你与你们,谁还会畸形到这种程度。木叶大怒:那我就让你看看你们的未来。

木叶拧开另一幅屏幕,画面显现出地球与人类。人类在高速物质化的世界里,四肢迅速缩短,骨肉迅速缩紧,关节迅速硬化。人除了借助机器行走,人再也不能自己行走。人的手脚无法灵活地伸屈,行动的最大能力只是踩动某个开关,或是按动某个开关。每一张脸都像千年沧桑而后的树皮,没有生气,没有爱情、亲情与友情的任何痕迹。

韦正光说:那不是我们,你演示的只是你们。

木叶说:那就看看你自己。

画面一经切换,便是赤龙国与赤龙城。付宁望从新闻发布会现场带回浏羊女,付宁望说你喜欢她的话,我们还可以将她复原。付宁望退出去,浏羊女平放在一张床上,尚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她是遍体鳞伤的,她的身体却并没有发生形变。她优雅的曲线依旧,高傲的神气依旧。韦正光从她透明的衣衫看进去,她还是一个美人坯子,她的胴体的辉光,足以湮没伤势所致的任何血色。她宁静地昏睡,眉宇间却透出不尽的英气与杀气。韦正光微微一笑:你最终是我的。他开始想象复原后的一个女子,怎样投入他的怀抱,怎样视他为救命恩人。他们如胶似漆,整日里粘粘乎乎到极致。另一个男人却只有绝望与死亡。韦正光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即治好她,立即藏进他的金屋,立即和她同床共枕。他甚至解开自己的几颗扣子,预备先占有她,也就占有了天下。但他的欲望突地消退,他对一个女人的爱情也一下子虚无。他可能想起什么,他叫进付宁望说,杀掉她,越快越好。付宁望问:吕晓如呢?韦正光说:一视同仁,他们谁都该死。付宁望唯唯喏喏而去,霍尔金的影子则闪烁到他眼前。他挥舞了双手大叫:你们谁都该死,包括付宁望,昌平党的主席,浏羊女的父亲与母亲。叫声从四壁反弹回来:你们谁都该死。韦正光说是的,我们谁都该死。

撒达木叶不冷不热地瞧他。韦正光说:那是我,不过是又怎样?

木叶说:你们谁都该死,连当怪胎的机会都没有。

韦正光说:人就是人,怪胎就是怪胎,你以为我们像你?

木叶说:稍后你就知道,你们首先像我,然后一个个灭绝。

韦正光说:呵呵,外星人一做梦,地球人就要发笑。

木叶说:从你开始,地球人想笑都笑不出来。

木叶一掌拂过,韦正光便被定住,连呼吸也在一时停止。木叶操一把手术刀,三两下切开他的大脑,嵌进一块芯片。他再用手掌一拂,伤口处燃起一道紫光,就像地球人电焊时的那种情状。伤口快速弥合,前后都没渗出一丝血痕。

好了,木叶叫道,现在就看你如何表演。

韦正光跳起来,笼子也随他弹起老高。他在最高处宣称,他即将回到地球上去了,他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昌平党的主席杀死,然后自任主席和总统。赤龙国首开克隆人的先河,克隆人开发的技术大大领先列国。列国纷纷效仿,天下的克隆人与日俱增。他便召集全球首脑峰会,倡仪通过一个全球公约,即是儿女不再由父母生养,地球的新人必须都是克隆人。有人提出异议,全球也爆发大规模的示威游行。首脑们不知所措,纷纷向韦正光问计。韦正光说:我们的军队不是吃素的,我们的机器人与克隆人也不吃素。首脑们大悟,争相派出军队,也派出机器人与克隆人。克隆人操纵了一切机器人,机器人操纵了一切军人,军人便向民众开火。

有人说:军人岂能将枪口对准自己的人民?

军人们大笑:它们就像猪狗,我们只不过是在屠宰场执行任务,我们的人民只是克隆人。

民众如山如墙一般坍塌。韦正光说:太浪费时间了,不如用夸克弹。军人将克隆人及列国政要藏在玻璃罩内,军人命令机器人投掷夸克弹。示威者迅速灭绝,其余纷纷向克隆人称臣,说是做牛做马都可以,只要不被立即杀死。韦正光大笑:这就对了,一旦它们自然淘汰完毕,天下就没了杂种,天下就只有克隆人。

韦正光的笼子跌到地上来,他在最低处继续说,他得从眼前的每一步做起。他首先要控制吕晓如,只要连这个家伙都沦为奴隶,其它鸟人也就不在话下。

木叶问他:然后呢?

韦正光说:然后就是克隆我自己,世世代代长生不死。

木叶问他:然后呢?

韦正光说:然后就是控制你,控制所有外星人。

木叶惊问:你知不知道,你还受我控制?

韦正光呸它一口,说你算个什么货色,你凭什么将我控制?我是我自已,控制别人是我天然的本性,你算个什么货色?韦正光伸出两只手,手臂上青筋暴跳,手指组合成一把铁钳,径直抓向木叶的咽喉。木叶大叫:还不给我停下!韦正光一乐:只要在我眼前的,我都得控制,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韦正光继续向前,两眼各射一道血红的光,光芒直刺木叶的心脏。木叶一边后退,一边吼出许多指令。木叶说:抱住柱子。韦正光转身去将柱子抱了,回头依旧朝木叶扑来。木叶说:跳起去摸天顶。韦正光闻声而跳,落地后依旧朝木叶扑来。

木叶冷笑道:我既能成全你,也能毁了你。

韦正光冷笑道:你能控制我的其它,你却不能控制我对你的攻击。

木叶问:你晓不晓得是什么原故?

韦正光说:我不会告诉你,你永远也搞不明白。

韦正光步步进逼,木叶已贴紧玻璃罩壁。木叶瘫坐下去,双手抱了头冥思苦想。韦正光就要攫住它的咽喉,却为一道无形的力量阻遏。他大喝:无论你是什么东西,我都要将你控制。无形的力量一闪,韦正光扑一个空,连人带笼子在地面翻起跟斗。

撒达飞天拉起木叶,问他这一套操控系统咋会失控。木叶说一切本是尽善尽美的,原也经过许多次实验,偏偏在关键时刻无法完全操控。不急,我们慢慢来,飞天劝慰他说。木叶泪流满面,说时间已经极少极少,亚地星危在旦夕,我们却不知它们心中的念头,到底来自何处。飞天说,天塌下来大家死,我们也没有太多的遗憾。木叶说死则死矣,却怕死后并不能安宁,何况我们拼命拼了几亿年,仍然不得善终的话,那可是天地间最悲哀的一间事情。

吕晓如从飞天的裙裾往外看。他看见撒达木叶的老泪也和他父亲有过的一样。撒达一箭会哭,撒达木叶会哭,估计撒达飞天也会。现在可以肯定,它们的哭和地球人的哭,都是内心痛苦的表征。如果是这样的话,它们和机器人也就有了区别。他又往韦正光那边瞧。韦正光还在地上翻滚,从地博园的这头到那头,尽头处被玻璃壁一碰,又跟着翻滚回来。韦正光乐得其所,翻滚中载歌载舞,好像一切仍在他的控制之中。他的眼睛仍旧血红,如同两颗血淋淋的心。吕晓如觉得那真是人心的,虽然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却暗藏了许多莫测的玄机。他分析韦正光的这颗,看来大部分是被木叶控制了,但它并不能随心所欲,他还有一小部分是他自己。他有极强极烈的一些念头,所以他想反过去控制操纵者。

这一念是人最本质的特征么?他问自己。

撒达飞天的裙裾一抖,显然他的疑问已为她捕捉,她激灵灵地有了本能的反应。

显然她又有别于木叶。那么她最本质的特征又是什么?吕晓如继续问。

飞天却一动不动,她可能藏起了自己,不仅是因为他,而且因为木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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