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之一
发布日期:2014-03-03来源:来稿作者:云萧录入:春雨

第二章

吕晓如再次看见群星。但他有种预感,它们不是地球所见的那种星,即如他自己,也不再是地球上的那个身体。他褪去一层壳,有点像蛇或蝉子,从僵死的壳里钻出来,浑身上下已经全新。不过他更多的感觉却是,他的壳并非肌肤的表层,而是包括骨肉、肝胆、血脉之类的全部器官在内,都像是刚刚挣脱了一层更粗糙的物什,一下子变得无限细腻。当然轮廓如初,思维如初,他还是个人样,还记得一个亮点和浏羊女的疑问。

他由撒达飞天的影像得到进一步验证。她的影像逐渐清晰,直观,不再若隐若现。撒达一箭也是,身体是物质的,每一个部件都摸得着看得见。他尝试着推断:人间的一切都由分子构成,那么眼前的一切,可能都由更微观的粒子构成。

撒达飞天说:不错,我们已经进入亚分子的世界。

吕晓如问:什么是亚分子。

撒达飞天说:分子有很多个层面,亚分子就是比最大一层分子略小一层的微粒。

撒达飞天转过身来,金质的衣服闪闪发亮。亮光之下,肌肤如雪,粉面如桃。吕晓如说:如果你也是人,你必是个漂亮的女子。撒达飞天笑道:我是外星人,你是地球人,当然都是人。吕晓如说:你我虽然相像,却又必然不同。撒达飞天问:不同在何处。吕晓如说:一时也说不出来,但它必定很显著。

撒达飞天伸过一只手,吕晓如本想回避,但她一股强烈的磁力窜出,他便不由自主的伸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一股暖流袭过,如同春水,或者微风,他全身一下子通泰。他主动去抚摸,她的手柔弱无骨,却又坚硬无比。血肉很有质感,仿佛踏实许多,也光滑许多。吕晓如试着传递一股热流过去。但他尚且在想,撒达飞天便已反馈回来。回来的能量很强大,如同洪水猛兽,抑或高压电流。吕晓如浑身一颤:她由金玉构成,或由密度更大的骨肉构成,她果然不是人。

吕晓如想抽手回来,可他抽不动,他已被她握住。他便竭尽力气。力气却被全盘消解,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她的手即似老虎和狮子的大嘴,一旦叼紧某个猎物,猎物便无从挣扎。

吕晓如大叫:你是动物,机器,一块死肉,你不可以碰我。

撒达飞天一激之下,十指骤然松软,眼泪扑簌簌便掉。珠泪如雨,一颗颗晶莹剔透,落到地上也不见得消散。

撒达一箭大怒,突然暴起暴落。吕晓如又看见人间的森林与城市。森林在一团旋转的光轮之下燃烧,断折,迅速演绎为一团团废墟。离城市不远的一队人马,像是军队,又像是探险者。他们往火光大起处飞奔。撒达一箭俯冲过去,快如闪电与惊雷。吕晓如看得分明,他们还不曾有任何反应,他们就消失了。焦糊的气味弥漫,却又只往他的鼻孔钻,包括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有被呛住的感觉。吕晓如想说:这是屠杀,最无耻的屠杀。他想他作死囚的惨烈经历能算个什么,赤龙国一批批枪决死囚的场景算个什么,谁都无法像它,瞬间就叫一大群生灵化为灰烬,真正地化为灰烬,不留一丝痕迹。但他说不出来,他的所有器官都被堵住,梗住,他产生不出一点点蠕动。

撒达一箭说:你敢惹恼我的主人,他们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撒达一箭说:他们统统都是我们的玩物,其中也包括你。

撒达一箭说:你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它的声音是立体的,既从四面八方穿透进来,又向四面八方穿透开去。声音在吕晓如的体内爆炸,他被一次次震晕过去,又被一次次惊醒过来。每一关窍都像是在经受刚才那种杀戮,但这种杀戮却不在瞬间结束,而是从容进退,无始无终。

撒达一箭大笑,笑声越来越高。吕晓如忘却自己的姓名,身体,与思维。他只剩下最后一念,一念是说我要死了,在疑问重重之时死了。疑问已经与他自己无关,相关的只是地球,人类,以及它们与这群怪物之间的因果。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他知道笑声再往上高出一个分贝,那就是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必将化作另一抹焦味。

撒达一箭一路狂笑,飞行物就在地球上空反复无常的出没。人类却听不见它的笑声,人类唯一的见证,只是树木一片片倒下,人体一具具失踪,房屋一幢幢倒塌。这一切又统统映入吕晓如的大脑,虽然他强行闭了眼睛,他却依旧瞧见一幕幕杀戮。

撒达一箭束腰缩颈,预备在笑声的末尾,给出一个最强音符。它似乎先已看见了,不啻这鸟人死无葬身之地,而且是一大类一大片生灵务必绝迹的问题。它收缩到极致,即如弹簧压到顶点,转瞬就要爆发。

撒达飞天说:停下来。

撒达一箭说:程序如此,我为什么要停。

撒达飞天说:我叫你停。

撒达一箭说:程序如此,我为什么要停。

飞天的双手暴长,一把拧住它的某个按纽,再将它的首尾狠劲拍打。它一下子瘫软,一下子从人间消失,一下子跌入另一重时空。新时空里狂风大作,黑雾弥漫,飞旋的沙石将一个圆球笼罩,圆球的世界暗无天日。

吕晓如舒活过来。他记忆中曾经有过的风暴与沙石,都不如眼前这般猖狂。如果地球与它遭遇,地球的生机必定全部丧失,从此后荒无人烟与草迹。撒达一箭明显受了重创。外壳在一轮轮猛烈的撞击之下,早已千疮百孔。内部的结构也起了变化,比例与方圆,都呈显出严重扭曲的迹象。它艰难地负重而行,负伤而行,全身喘出一股又一股粗气,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征兆。撒达飞天面无表情。但她明亮的眸子里,似乎定格一道影子。吕晓如仔细辨认,那是他的,在面临死亡的一瞬,绝望而凄凉。

撒达一箭跌入尘埃,而后借一豆昏黄的亮光在尘埃里穿行。吕晓如不禁笑道:东土传说中的土行孙,莫非就是它这个样子?

撒达一箭说:如果它遇到我,它一样化为齑粉。

撒达飞天靠近吕晓如的一侧:危险就在眼前,你先不要说话。

吕晓如不觉贴近她,玉石的感觉突地淡化。玉石与铺天盖地的风沙相较,竟如浏羊女的肌肤一般圆润,温柔,富有弹性与光泽。撒达飞天约略一颤,但她很快沉稳。她也许想说:她就是她,我就是我。但她忍住,只是稳稳地护定他,犹如母亲呵护一个婴儿。

前面有一束光,强行穿透风沙,闪烁着与撒达一箭呼应。光从一座玻璃屋子发出,屋子没有门,屋子在风沙的覆盖之下,却能一尘不染。她对撒达一箭说:我使你受伤,我必全力救你。撒达一箭说:我只不过是个机器与奴隶,你不必介意。她说:千万年来,纵是铁石一块,也会为之泣下,你不必再说。

将近屋子,撒达一箭聚了全身力气一弹,同时说声再见。撒达飞天借势飞出,手中抱了吕晓如,径直嵌入玻璃中。玻璃本是弧形的透明的墙,此时却没了任何障碍。有那么一点,却是在机体之内,好像粉碎了的玻璃渣子,硬生生挤进细胞的缝隙之中,憋得他喘不过气来。撒达飞天说:别害怕,过去了就好。吕晓如反手抱紧她,说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二人弹入小屋,双双落在地毯的一瞬,撒达一箭恰好解体。解体前它由小变大,大得像地球的一幢大楼,或是放大了许多倍的飞船。而后它的外壳一层层破裂,再一块块脱落。它破裂了很多层,每一层又有数不胜数的部件,一个个像火球一般弹起,爆炸,最后湮没于尘埃。吕晓如主要关注一个整体,整体是个生命的形象,它在痛苦的解体中无助地挣扎,偶尔还滴下几颗眼泪。

吕晓如说:它这是活活地死去。

撒达飞天说:也许还能活过来。

吕晓如说:可它生不如死。

撒达飞天吐出一口气,隐约夹杂一些血丝。气息穿墙而去,徐徐浸进撒达一箭的躯体。它说:我值不得谁个怜悯,你又何必如此?飞天不理它,再次吐出一口:你至少可以延续半年,届时总有生的希望。撒达一箭已经散落的部件,复又慢慢聚合。聚合成大致的一个整体时,它便一跤跌倒,酣然睡去。

撒达飞天晃一晃身子,脸色突地苍白。吕晓如慌忙扶住她:你是在牺牲自己?

飞天黯然一笑:至少因为你,我都得顽强地活。

 

吕晓如呆在一间密室。室内物什,一应俱全。他逐一查验,它们与人间的高科技产品相仿,却又灵性许多,并不需要过多的外力去操作。撒达飞天住在隔壁,一缕缕清香传过,他逐一想象得到她沐浴的全部过程。

他想睡一觉,而后再来瞧瞧这块陌生的地方,都有些什么,都是些什么,都经历和期待些什么。

首座驾到。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撒达飞天拖一袭长裙迎出。来者是一个中年怪物,刚才的声音叫他为首座。首座身体笔直,步覆稳健,双目里精光四射。精光甚至超过玻璃屋耀眼的光芒。首座背后有一群影子,都似人形的撒达一箭,从脚武装到牙齿。首座的脸有点像吕晓如的父亲,这是他的第六感官告诉他的。他的父亲苦心经营一道寒门,寒门终于送出村子里的第一个硕士,因此父亲从来都那么挺拔而坚硬,以致一张脸棱角分明,犹似刀砍斧削过一般。可是父亲已死。如果不是一路风尘到了亚地星,易晓如宁愿相信,父亲又在这里复活过来。不过这张脸是他在棺材里的脸,轮廓还在,却是一副骷髅。

首座的手掌微微一曲,吕晓如便自动穿过一道门,直挺挺跪到他面前。他感觉这是奇耻大辱,他想起自小听过的一句话:士可杀不可辱。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全身好像给钉子死死钉住,他动弹不得。他掉头去看撒达飞天,她似有不忍,脸色还为之一变。但她强行掩饰过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首座的十指对了他,十指有序无序地伸屈,他便在地上翻滚,弹跳,忙得不亦乐乎。他竭力想要控制自己,以便不听它摆布。但他无能为力,他被一种强大的能量控制,除了思维中的一念,其它都不由他自己做主。他的衣服被层层剥下,最终一丝不挂。他想用双手护住裆部,他却给倒提起来,四肢大张。裆部不仅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裆部的每一寸肌肤,也由了他们反得观看与摆弄。他想起一只拔光了毛发的猴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玩弄的滋味。可是首座和一群鬼影,并不当他是个什么稀奇或高贵的东西。它们拉出他的舌头,叩开他的牙齿,翻开他的眼皮,撑开他的肚脐,甚至想要扯出一截大肠或小肠。他忍无可忍,便想首先骂退撒达飞天,而后骂退这一群禽兽,而后自行咬断舌根,堂堂正正死去。他四下张望,飞天却没了踪影。

没在她的眼皮底下出丑,总算好一些。他略觉安慰。

他调动人间所得的一切词汇,从中挑拣最为刻毒的几个,比如毫无廉耻,禽兽不如,堪比鬼魅等等,预备还给它们一副颜色。他的嘴唇刚一张开,即有一块骨头飞来,不偏不倚恰好塞住他的口腔。他出语不得,即又斜了眼睛去瞅骨头。骨头是人的骨头,不是它们的骨头,他一眼就认得出来。骨头是大腿上的,好像才被猪狗啃过,现在残留下这些,正好撑满他的嘴巴。他的舌头立即感觉到一丝血腥,和一抹生肉的油腻。他全身一紧,仰面翻倒。骨头却立即碎成粉末,和同刚才的血肉,一古脑儿滑进他的咽喉。

哈哈哈。首座大笑。

嘿嘿嘿,一群暗影大笑。

首座说:它也没什么特别,还是弄到笼子里去。

好的。撒达飞天的声音远远飘来。

首座和一群影子远去。吕晓如翻身起来,本想首先穿了衣裤,再清洗一遍全身。但他从玻璃地板的倒影里看见自己。身体是蚯蚓的身体,脸面是撒旦的脸面,七窍里都有液体流出来。液体腥臭之至,显然混和了那块骨头的血肉,汁水,以及他自己的各类分泌物。他重新躺倒,他说还打整什么呢,已经什么都不是了,还打整什么呢?何况一切肮脏的物什,早已渗进他的骨子里,包括肝胆与心窍,他再也不可能洗刷。他有些感激韦正光了。虽然他想置他于死地,但他并没让他的身体赤裸,或者精神赤裸。他还算文明世界的孬种,绝不似这群完全反文明的异类。

却有另一种能量袭来。带着荷露一样的清香,他的每一个毛孔都为之舒张。他受它的支使,自个儿走进澡堂,任凭一泓清水冲洗。清水还往他的口中倒灌,再从他的胯下流出。清水在体内奔突,即似撒达飞天曾经传递与他的某种热量,漫暖而不炙烈,舒缓而不凝滞。清水显然涤荡了一切,从七窍到肺腑,从体液到那根骨头所附带的一切血肉。

他记起死囚给他洗胃的高招。死囚说是别人曾经这样洗他,所以他再拿来洗人。死囚接一盆水,再搅进一把洗衣粉:你喝下,把胃洗一洗。吕晓如说:洗衣粉有毒,我不喝。死囚一脚踹翻他,又拿一只手捏了他的脖子。他变成一只悬空的鸭,鸭嘴大张,一盆水也就顺势而下。死囚说:现在喝清水,不喝就只有死路一条。吕晓如的肚子如鼓,但他不能不喝。他每喝一口,就吐三口。死囚一边拍掌一边大叫:这叫金鱼吐泡,泡吐完了,洗衣粉的毒也就全消。吕晓如噗哧一声笑出,他没料到这法子倒还机巧,真个洗了一遍五脏六腑。

此时是另一股清水,不同于死囚的水,可能它也是亚分子构成的,密度要大出许多。清水纵横奔突的结果,是他感觉醍醐灌顶一般,从头到脚无限清爽。他曾听过宗教中关于灌顶的说法,他想他们是不是与外星人早就有过关联。

吕晓如穿好衣服,衣服已不是先前的那套,而是一套全新的,好像东土中世纪时的长衫,书生或先生穿的。他从玻璃里照见,那是风流倜傥的一个才子,有点像司马相如,或者陆放翁。身边似乎还有个佳人的形象。他试着辨认,似是卓文君,又似唐婉。他说:是浏羊女的话,你就站出来。影子微微一颤,如风而去。背后是撒达飞天,好像等待很久。

飞天著红裙,丝织的,非是金玉的那种,颇似敦煌飞天或浏羊女的那身。飞天说:你得原谅我。吕晓如说:你本没错,错的是它们。飞天说:它们是外星人,只有欲望、生存与秩序,没有道德、人伦与精神。吕晓如说:你是它们的一员,那你会有什么两样。飞天说:它们以恶易恶,以暴易暴,我或许不同。吕晓如说:你是它们的一员,怎么会有不同。飞天说:也许某一天,你能记起亿年或十亿年前的事,你就能知道我的来历。吕晓如说:它们准备怎样对我。飞天说:投入动物的笼子,供亚地星的生命参观。吕晓如说:我是堂堂五尺男子,岂能与动物等量齐观。飞天说:外星人来看地球人,本与动物无异。吕晓如说:可是你们,才是真正的动物,或者机器。

撒达飞天不再说话。吕晓如就近端详她的面容,满是无奈与不忍的情愫。他抓起她的手:也罢,反正就我一个动物,地球人又不知道。

 

飞天带了吕晓如,径往地博园。吕晓如跟她在黑暗的风沙里穿行,风比地球的任何一次飓风都猛烈,他们穿了特殊的玻璃服,又靠了特殊的定位技术,才能勉强前行。他可以确知,这是真正的不毛之地,既不可能自行滋生一个繁茂的生物世界,也不可能支撑一个要吃要喝的生命群体。可是外星人呢?他极为纳闷:它们究竟从哪里来,又如何立足到这里?

撒达飞天推他一掌,他即飘飞出去,犹如断线的风筝,端端跌进一座笼子。笼子由合金构成,却又极是柔软。笼子外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空间由玻璃罩子倒盖,玻璃外即是遮天蔽日的沙石。空间其它的许多设施,宏观感觉起来,有点像个高度浓缩了的地球。地球上有长城,笼子外也有长城。地球上有个艾菲尔铁塔,笼子外似乎也有一个,连名字都有些相仿。他恍惚记起撒达首座说过什么地博园的称谓,想必就是指它。

吕晓如被投进笼子,笼子即似死囚的枷锁,他倒见怪不怪。然而最要命的,是他看见韦正光了。韦正光和他面对面,韦正光的一对绿豆眼珠,现在正将他死死盯住。吕晓如想藏起脸来,但笼子反倒撑高他的脸。他想装作茫然不知,但笼子刺激他的全部神经,他不能不作个精神十足的动物。

韦正光说:你好,我们曾经认得。

吕晓如说:你即使化成灰,我也记得起来。

韦正光说:在地球上你是我圈养的一只猪,在这里也不例外。

吕晓如说:你它妈的也是只动物,你还想对谁作威作福。

韦正光说:这里也讲先来后到,等会儿你就知道。

韦正光打一个唿哨,四周齐蓬蓬涌来好几个笼子,笼子将他团团围住,笼子再伸出好几只手来,有的抓他头发,有的揪他耳朵,有的掐他胸膛。韦正光说:这叫群暴,你曾经因此而死过一回。

吕晓如立即明白,他生离死别的那回,即是刚入爪牙堡不久。号房里有十几号人,各人的手臂上都刺了青龙或白虎。其中一个自称是老大,也是后来与他相伴多年的死囚。老大说:十八道大餐伺候。小的们齐答:是。老大说:第一道菜是什么。小的们齐答:百鸟朝凤。老大说:那还愣着干啥。小的们齐答:是。

小的们一涌而上。吕晓如陷身于黑暗之中,黑暗的背景由南拳北腿织成,拳脚没头没脑盖将下来,他先护住头,而后护住裆下,而后护住心口,而后什么也不保护,灵魂便化作一股烟,从他的躯壳飘出。他失去重量,失去任何羁绊。灵魂的烟在拳脚中穿梭,却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小的们打得越重,他笑得越欢。他想他早就游离在外呢,他们却不知觉。他的笑声持续高涨,几乎可以惊天动地。但他们群暴依旧,好像谁也不曾听闻。吕晓如看得厌了,也便飘远。远到一座桥头,正待过桥的时候,却有一只手拉他一把,他即直线坠落,最后落到一具僵硬的躯体。落下前他听老大说:兜头给他一盆水。吕晓如刚落下去,水便倾盆而下。吕晓如才感觉到躯体的疼痛,小的们则欢呼起来:他是块活宝,竟还可以再玩一回。

韦正光说:上次饶你不死,这次照旧。

几只手同时停住,同时缩回笼子,笼子又一齐退回到韦正光左右。笼子的群兽大笑:才想一只熊猫,果然就打出一只熊猫。

吕晓如问:你们是谁。

笼子齐答:你都认得。

吕晓如极力睁开红肿如桃的眼睛,他们却都消失,笼子前头各有一面镜子,极似撒达飞天曾经显现给他的那种。镜子里画面跳荡,不仅有些头脸冒出,还演绎些过往的故事。

韦正光说:先瞧他们无益,还得先认识我。

笼子齐答:你听见没有,你得先认识老大的来头。

几面镜子倏地消逝,只留下韦正光的一面。吕晓如本不屑一瞧,但画面中出现一只蛤蟆,居然一下子将他吸引。蛤蟆从深山的一潭死水里钻出,水面飞过一只天鹅。蛤蟆对了天鹅张大嘴巴,它想吃不了它的肉,多少吃上一个蛋也好。天鹅冷笑一声飞远,却有一只麻雀掠过。麻雀看见一张蛤蟆的嘴巴,不由得会意一笑。麻雀拉下一团污物,污物被北风一吹,化成一缕极臭极浊的气息,气息飘进蛤蟆的嘴巴,蛤蟆打一个呵欠,突地一跃三丈,窜入深水,又从另一边浮起。蛤蟆哼出几声怪叫,似乎是说它得了灵气,保不准还能投胎转世,也得个人体,而后风光一世。

韦正光呱呱坠地。恰有相面的术士路过,术士对主人说:此子为不祥之物,不如由我抱了,说不定就将灾星转化成福瑞,也好免却一场浩劫。主人大怒:你这人出语不吉,还不快走。术士连连顿足而去,身后飘出一串串哀号。主人和客人都深表不平,都说要给他取个光芒四射的名字,也好冲消臭老道带来的一腔浊气。

战事渐起。赤龙国全线告急。乌骓国大举入侵,很快占领了赤龙国的半壁江山。赤龙国的人争相抵抗,纷纷发誓说决不做亡国奴。抵抗者中有浏羊女的父母,还有韦正光的叔父。赤龙城失守。叔父对韦正光的父亲说:西退,以待东山再起。韦父说:一样作臣子,何必西退。叔父说:既如此,咱们也就不再是兄弟。叔父对韦正光说:你还年青,你决不能作汉奸。韦正光说:父亲进了乌骓人控制的政府,我当然要进乌骓人兴办的大学。叔父说:既如此,我们也就不再是叔侄。

几年过去,赤龙人反攻,乌雅人节节败退。韦正光的父亲被赤龙人杀死,叔父却被乌骓人杀死。叔父刚刚成为烈士,人们就听到一个消息:韦正光早就与他父亲一刀两断,韦正光早就抱养给他的叔父。赤龙国论功行赏,韦正光无功,却承接叔父的功,作一个市长。

这年深冬,昌平党的主席要来。昌平党的主席即为赤龙国的总统,昌平党的主席曾与韦正光的叔父并肩战斗。韦正光捧一盒蛋糕在雪地里待他,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五个小时。主席问他: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要来,何必还等这么久。韦正光说:父亲教我,对前辈敬仰的心,不能有丝毫懈怠。主席问他:你父亲是谁。韦正光说:他生前是你的战友,死后被追认为烈士。主席一把拂开蛋糕,一把搂住他痛哭:他在黎明之前殉国,他遭遇了最大的不幸。韦正光说:我与乌骓人不共戴天,我迟早要为破国杀父之恨报仇。

稍后,乌骓国并入赤龙国,乌骓人纷纷加入昌平党,其中一人作了昌平党的副主席。乌龙人大规模游行,说此人无德无能,不配作一国一党的领袖。

韦正光秘密进见主席:如果大局稳定,我能处在一个什么位置。

主席说:你是烈士的后代,仍作他家乡的市长,造福一方。

副主席秘密会见韦正光:如果我作了主席,你便作副主席。

韦正光说:我父亲作过你们的官,我当然步其后尘。

韦正光说服浏羊女的父亲,他们合力组建一支别动队。主席神不知鬼不觉被人软禁,韦正光开动许多舆论机器,大肆揭露他贪污腐败、误国误民的罪证。主席很快死去,副主席作主席,韦正光作副主席。赤龙人愈益不服,意图发动更大规模的游行。主席对韦正光说:你是赤龙人,自然懂得对付他们的办法。韦正光说:赤龙人最怕暴力,因此杀它二十万,必然稳定二十年。主席迟疑不决,唯恐导致内战。韦正光掏出一把比首说:当断不断,其祸自乱。韦正光召见军队头目,代替主席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眼前正是平暴安良的最好时机。

吕晓如看到画面的终点,却不见浏羊女的影子。

吕晓如说:浏羊女呢,你打算怎样对她?

韦正光说:一枪毙了就是,还能有什么用场。

吕晓如说:你是喜欢她的,如何还将她杀害?

韦正光说:我是谁,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女人。

吕晓如说:你却强占过许多民女,你又如何解释?

韦正光说:我是谁,我对性与色深恶痛绝,我怎么会强占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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